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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dy>
<h2 class="title-center" id="A27fa02c0-7dd1-497a-aea4-f50d2b9faa51">卷第十五</h2>
<h3 class="title-center" id="Ae9d502c0-6e38-42eb-b226-8edc6a85eb21">势第四十二</h3>
<p>
<b>【题解】</b>
</p>
<p class="fs">本文大致从用兵作战及推行政令两个方面，论述了注重时势，因时而动而不盲目作为的重要性。而能达到这一点的是圣人，他效法天地之常道，依照阴阳之大顺，与时伸缩进退，无为而治，因而能获有天下。</p>
<p>战而惧水，此谓澹灭<sup>[1]</sup>
 。小事不从，大事不吉。战而惧险，此谓迷中<sup>[2]</sup>
 。分其师众，人既迷芒，必其将亡之道。动静者比于死，动作者比于丑<sup>[3]</sup>
 ，动信者比于距<sup>[4]</sup>
 ，动诎者比于避<sup>[5]</sup>
 。夫静与作，时以为主人，时以为客，贵得度。知静之修，居而自利；知作之从，每动有功。故曰：无为者帝，其此之谓矣。</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澹：古“赡”字。给。澹灭即自取灭亡的意思。</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迷中：心中迷惑。</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丑：《淮南子·说林训》：“莫不丑于色。”注：“丑，犹怒也。”</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信：通“伸”。距：跳跃。</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5]诎：收缩，弯曲。</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两军交战之时惧怕涉水，这叫作自取灭亡。小事不顺从，大事不吉利。交战时惧怕险碍，这叫作心中迷惑。如此就会分裂军队，士兵迷惑畏惧不知所从，必然是要失败灭亡的做法。军队从事行动，静时应如死尸一样，动时应如发怒一样，进攻展开时应如跳跃一样，收缩时应如避险一样。静与动，时而放在主要位置，时而放在次要位置，重要的是运用恰当。懂得静止时不敢疏忽的事，则居处之间自可获利；深知行动应遵从的规律，每次行动都会有所成功。所以说：无为而治可以成就帝王之业，就是这个意思。</p>
<p>逆节萌生，天地未刑，先为之政，其事乃不成，缪受其刑<sup>[1]</sup>
 。天因人，圣人因天。天时不作，勿为客<sup>[2]</sup>
 。人事不起，勿为始。慕和其众<sup>[3]</sup>
 ，以修天地之从。人先生之，天地刑之，圣人成之，则与天同极<sup>[4]</sup>
 。正静不争，动作不贰，素质不留<sup>[5]</sup>
 ，与地同极。未得天极，则隐于德<sup>[6]</sup>
 ；已得天极，则致其力。既成其功，顺守其从，人不能代。成功之道，嬴缩为宝<sup>[7]</sup>
 。毋亡天极，究数而止<sup>[8]</sup>
 。事若未成，毋改其刑，毋失其始，静民观时，待令而起。故曰：修阴阳之从，而道天地之常。嬴嬴缩缩，因而为当。死死生生<sup>[9]</sup>
 ，因天地之形。天地之形，圣人成之。小取者小利<sup>[10]</sup>
 ，大取者大利，尽行之者有天下。</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缪：谬，误。</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客：起兵伐人者称客。</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慕：即“慔”。勉励。</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极：法则。</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5]素质不留：心地淳朴无杂念。留，通“流”。杂乱。</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6]隐：依。两字通用。</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7]嬴缩：行藏，进退。</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8]究：尽。</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9]死死生生：犹言隐隐显显。</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2em;">[10]取：取法，效法。</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悖逆之事还处于萌芽状态，天地还没有表现征兆，就先行征讨，必然致使事败而误受处罚。上天依从于人，圣人依从于上天。上天没有显示征兆时，不要轻易征伐敌国。人事没有成形，不宜贸然开始行动。必须勉励团结众人，以遵循天地的法则。人应先有和睦之心，天地表现出征兆，圣人促成其事，可谓是与上天的准则一致。适当地守静而不争，动作专一无二，心地淳朴而不杂，可谓是与地的准则一致。未能符合天道，就要退居修德；既已符合天道，就应充分发挥能力。既已获得成功，就应顺从而把握成功之道，没有人能够代而立之。成功之道，以与时进退伸屈为宝。不要背离上天的法则，尽天数之后则停止而不为。事情没有成功，不要变更常法，不要放弃开始的作为，静休民力谨候时机，等待天命而后行动。所以说：要顺从阴阳的轨道，而遵循天地的常法。进退必须顺从时机才能得当。隐显必须依照天地的征兆来行动。天地显示出征兆，圣人因循天地的征兆行动而后成功。小有所取则有小利，大取则有大利，全面效法天地的人能获有天下。</p>
<p>故贤者诚信以仁之，慈惠以爱之，端政象<sup>[1]</sup>
 ，不敢以先人。中静不留，裕德无求，形于女色<sup>[2]</sup>
 。其所处者，柔安静乐，行德而不争，以待天下之濆作也<sup>[3]</sup>
 。故贤者安徐正静，柔节先定，行于不敢，而立于不能，守弱节而坚处之。故不犯天时，不乱民功，秉时养人。先德后刑，顺于天，微度人<sup>[4]</sup>
 。善周者<sup>[5]</sup>
 ，明不能见也。善明者，周不能蔽也。大明胜大周，则民无大周也。大周胜大明，则民无大明也。大周之先<sup>[6]</sup>
 ，可以奋信<sup>[7]</sup>
 ；大明之祖，可以代天下。索而不得，求之招摇之下<sup>[8]</sup>
 。兽厌走而有伏网罟<sup>[9]</sup>
 ，一偃一侧，不然不得。大文三曾<sup>[10]</sup>
 ，而贵义与德；大武三曾，而偃武与力。</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端政象：古制，把即将颁布政令悬挂在象魏之上，以征求百姓的意见。端，端正。</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形于女色：有如处女之安闲之容。</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濆（pēn）：动乱。</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微：细微地。度：考量。</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5]周：细密。</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6]先：先发。下文“祖”，意思相同。</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7]信：通“伸”。</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8]招摇：古星宿名，北斗星第七颗。求之招摇，即顺天时的意思。</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9]厌：善于。</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2em;">[10]大文三曾：郭沫若以为“曾”是“会”字之误，谓“大文三会”是乘车之会，召集诸侯举行会盟。乘车，是用于文事的车。下文“大武三曾”是“大武之会”，为召集诸侯会师讨伐某国。</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所以贤人待民诚信而仁义，慈惠而博爱，把要发布的政令展示出来，不敢在没有征求意见之前颁布。心中安静没有杂念，道德饶裕无求于人，安静的形态犹如处女。他隐居自处时，常能柔和安静逸乐，行德时常谦让不争，以待天下动乱。所以贤人常安定镇静，柔和守节，不敢妄行，立足于不与人争能，保持柔弱谦和之操守而坚定不移。因此而不违背天时，不扰乱农功，按照时节以养育民人。先施恩德，后用刑罚，顺应天道，暗合民心。办事周密的人，明察的人也不能尽察其事。明察万物的人，办事再周密也不能隐蔽。高度的明察胜过高度的周密，则百姓中就没有高度周密可言。高度的周密胜过高度的明察，则百姓中就没有高度的明察可言。事先能做到高度周密的，行动中就可以迅速的伸展；事先能做到高度明察的，可以代替上天的预示。若二者皆求之不得，则可以求于招摇星之下。禽兽极力奔跑，唯恐前面有埋伏的网罟，持网罟的人必须时而停止时而埋伏，不然就不能获得成功。乘车之会三次，于是天下崇尚德义；兵车之会三次，于是平息暴力征伐。</p>
<h3 class="title-center" id="Ab20102c5-8f6f-42a0-842f-8e6ecad14b1f">正第四十三</h3>
<p>
<b>【题解】</b>
</p>
<p class="fs">此篇名“正”，正确地治理民众，正确地参与治民的政治，就是此篇名“正”之所指。文章主要讨论治理国家要用刑、政、法、德、道来规正臣民，而施行这五者又要得当、合时、成规、顺民心；同时又说执政者应先用“服信”“日新”“守慎”“举人”“后身”来正己，而后才能治理国家、辅佐天子。</p>
<p>制断五刑<sup>[1]</sup>
 ，各当其名。罪人不怨，善人不惊，曰刑。正之服之，胜之饰之<sup>[2]</sup>
 ，必严其令，而民则之，曰政。如四时之不<img alt="" class="u50139" src="Image00864.jpg" />
 <sup>[3]</sup>
 ，如星辰之不变，如宵如昼，如阴如阳，如日月之明，曰法。爱之生之，养之成之，利民不得<sup>[4]</sup>
 ，天下亲之，曰德。无德无怨，无好无恶，万物崇一，阴阳同度，曰道。刑以弊之<sup>[5]</sup>
 ，政以命之，法以遏之，德以养之，道以明之。刑以弊之，毋失民命。令之以终其欲，明之毋径<sup>[6]</sup>
 。遏之以绝其志意，毋使民幸。养之以化其恶，必自身始。明之以察其生<sup>[7]</sup>
 ，必修其理。致刑，其民庸心以蔽<sup>[8]</sup>
 。致政，其民服信以听。致德，其民和平以静。致道，其民付而不争<sup>[9]</sup>
 。罪人当名曰刑，出令时当曰政，当故不改曰法，爱民无私曰德，会民所聚曰道。</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五刑：古代以墨、劓、剕、宫、大辟为五刑。</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饰：通“饬”。治。</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img alt="" class="u50121" src="Image00865.jpg" />
 （tè）：通“忒”。差错。</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不得：不洋洋自得，不自以为有德。</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5]弊：断，裁断。</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6]径：小路，斜径。引申为走邪路。</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7]生：通“性”。品性，性情。</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8]庸：用。蔽：障，防。</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9]付：通“附”。亲附，依附。</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制定五种刑罚，应各能与罪名相符合。受刑罚的人服罪而不怨恨，不犯法的善人不担惊受怕，如此才叫作正确的刑罚。以德行规正人民，以刑威制服人民，以武事控制人民，以文治修饬人民，出令严格使人民遵守，这叫作正确的政。立法应如四时更替一样没有差错，如星辰一样没有变更，如昼夜阴阳一样皆有常道循环不止，如日月一样恒久明亮，这叫作正确的法度。爱护百姓，生养百姓，成就百姓，为百姓谋福利而不洋洋自得，天下的百姓都亲近他，这叫作德。无私德私怨，无私好私恶，万事万物都一视同仁，阴阳法度相同，这叫作道。用刑法来断案，用政治推行命令，用法度来遏制百姓，用德化来教养百姓，又要用道理使百姓明白是非。用刑裁断合理，不要错伤人命。施行政令以断绝百姓的贪欲，不使他们走上邪路。用法度遏制百姓以正百姓的志意，不使他们存有侥幸心理。用德化教养百姓以改变其恶习，必须从本身作起。启发人民明白是非，明察其品性，一定要遵循正理。施之以刑，人民就会用心而且畏惧自防不为恶事。施之以政，人民就会诚信而且顺从。施之以德，人民就会平和而且安静。施之以道，人民就会亲附而不争斗。判罪与罪名相当叫作刑，发布政令合乎时序叫作政，固定不改的成规成法叫作法，爱民而无私心叫作德，合乎民心所向叫作道。</p>
<p>立常行政，能服信乎?中和慎敬，能日新乎?正衡一静<sup>[1]</sup>
 ，能守慎乎?废私立公，能举人乎?临政官民，能后其身乎?能服信政，此谓正纪<sup>[2]</sup>
 。能服日新，此谓行理。守慎正名，伪诈自止。举人无私，臣德咸道<sup>[3]</sup>
 。能后其身，上佐天子。</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正：通“政”。</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纪：纲纪。</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咸：都。道：称赞。</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制定法度履行政令能使百姓信服吗?中正和平、谨慎庄敬，能使自己的德行日益增进吗?政治形势平静，能保持谨慎吗?废弃私心立于公正，能如此以荐举人才吗?治理政事及人民，能先人后己吗?能施行诚实无欺的政令，这叫作公正的纲纪。能做到日新其德，这叫作遵循正理。保持谨慎辨正名分，奸诈虚伪之事自然停止。举荐人才没有私心，其臣道都为人称赞。能做到后己而先公事，就能辅佐天子了。</p>
<h3 class="title-center" id="Aeb0702c8-43ad-43a6-a19b-fda892b4d991">九变第四十四</h3>
<p>
<b>【题解】</b>
</p>
<p class="fs">“九变”谓人情之变有九。本文主要论述了人民之所以能守土征战至死而不自认为对君主有德的九个原因，并指出了三种用兵昏昧的情况。</p>
<p>凡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德其上者，有数以至焉。曰：大者亲戚坟墓之所在也<sup>[1]</sup>
 ，田宅富厚足居也。不然，则州县乡党与宗族足怀乐也<sup>[2]</sup>
 。不然，则上之教训习俗慈爱之于民也厚，无所往而得之。不然，则山林泽谷之利足生也。不然，则地形险阻易守而难攻也。不然，则罚严而可畏也。不然，则赏明而足劝也。不然，则有深怨于敌人也。不然，则有厚功于上也。此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德其上者也。今恃不信之人，而求以智；用不守之民，而欲以固；将不战之卒，而幸以胜：此兵之三暗也。</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亲戚：这里指父母。</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足：值得。</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大凡人民守土奋战至死而不自认为对君主有德的，是因为有几个达至于此的原因。可以说，最大的因素是父母的坟墓在此地，也可能是此地田宅富裕殷实值得安居。不然就是州县乡里及宗族值得怀念。不然就是国君对百姓施行的教化、习俗、慈爱很深厚，其他地方都得不到这种待遇。不然就是这里的山林泽谷出产丰厚足以维持生计。不然就是此处的地势险阻易守难攻。不然就是刑罚严峻而使人畏惧。不然就是赏赐分明而足以劝勉人民。不然就是与敌人有很深的仇怨。不然就是对君主有重大功劳。这就是人民能守土奋战至死也不自认为对君主有德的原因。假如依靠不讲信用的人，而想要利用其谋略；使用不能坚守的人，而希望可以固守；率领不能作战的士兵，而想侥幸取胜。这是用兵昏昧的三种表现。</p>
<h3 class="title-center" id="A713d02ca-5819-4b1d-951b-8253b681cafd">任法第四十五</h3>
<p>
<b>【题解】</b>
</p>
<p class="fs">本文集中体现法治思想。指出前人治理之功，都是因为善明法治，而仁义礼乐无不生于法，故此应当“任法而不任智”。文章还批评了当时因不善守法而导致的民劳、君苦、国危的状况，并比较了任法之君与乱法之君的不同，探讨了君与法、臣与法、民与法关系，详尽指出求得“法治”的途径。文章并从理论与实用两方面，阐释了依法治国的道理。</p>
<p>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数而不任说<sup>[1]</sup>
 ，任公而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然后身佚而天下治。失君则不然，舍法而任智，故民舍事而好誉；舍数而任说，故民舍实而好言；舍公而好私，故民离法而妄行；舍大道而任小物，故上劳烦，百姓迷惑而国家不治。圣君则不然，守道要，处佚乐，驰骋弋猎，钟鼓竽瑟，宫中之乐，无禁圉也。不思不虑，不忧不图，利身体，便形躯，养寿命，垂拱而天下治。是故人主有能用其道者，不事心，不劳意，不动力而土地自辟，囷仓自实<sup>[2]</sup>
 ，蓄积自多，甲兵自强，群臣无诈伪，百官无奸邪，奇术技艺之人莫敢高言孟行以过其情、以遇其主矣<sup>[3]</sup>
 。</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数：法度，政策。说：议论，说道。</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囷（qūn）：圆形仓库。</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孟行：孟浪地表现自己的行为。</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圣明的君主依靠法度而不依靠智谋，依靠政策而不依靠议论，依靠公心而不依靠私心，依靠大道而不依靠小事，这样之后君主自身安闲而天下得治。失国的国君就不是这样，舍弃法度而依靠智谋，因此百姓也就丢开生产而追逐虚名；舍弃政策而依靠议论，因此百姓也就丢开实际而好说空话；舍弃公心而依靠私心，因此百姓就背离法度而胡作妄为；舍弃大道而依靠小事，所以君主劳烦忙乱，百姓迷惑不解，而国家不得安定。圣明的君主就不这样，他只掌握国家的主要原则，过着安闲快乐的生活，纵马游猎，鸣钟击鼓，吹竽奏瑟，宫中的娱乐没有禁忌拘束。君主不用思考不用忧虑，不用担心不用筹划，有利于其身体，方便其形躯，保养其寿命，垂衣拱手安坐而天下得治。所以，君主能够以道治国，就不费心，不劳神，不耗费体力，而土地自然就开拓了，粮仓府库自然就充实了，积蓄自然就增加了，兵力自然就强大了，群臣不诈伪，百官无奸邪，有奇技淫巧的人也都不敢用浮夸的语言、孟浪的行动来过度夸大自我，以求获得君主的赏识。</p>
<p>昔者尧之治天下也，犹埴已埏也<sup>[1]</sup>
 ，唯陶之所以为，犹金之在炉，恣冶之所以铸。其民引之而来，推之而往，使之而成，禁之而止。故尧之治也，善明法禁之令而已矣。黄帝之治天下也，其民不引而来，不推而往，不使而成，不禁而止。故黄帝之治也，置法而不变，使民安其法者也。所谓仁义礼乐者，皆出于法。此先圣之所以一民者也。《周书》曰：“国法；法不一，则有国者不祥；民不道法，则不祥；国更立法以典民，则祥。群臣不用礼义教训，则不祥；百官服事者离法而治，则不祥。”故曰：法者不可恒也，存亡治乱之所从出，圣君所以为天下大仪也。君臣上下贵贱皆发焉<sup>[2]</sup>
 。故曰：法古之法也。世无请谒任举之人，无闲识博学辩说之士<sup>[3]</sup>
 ，无伟服，无奇行，皆囊于法以事其主<sup>[4]</sup>
 。</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埴（zhí）：烧制陶器的黏土。埏（shān）：和。</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发：出，发生。</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闲：通“娴”。</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囊于法：囊括于法度范围之中，即遵守法律。</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从前尧治理天下，像是黏土已经和好一样，任凭陶工去随意制作，就像金属在炼炉里一样，任凭冶工去随意铸造。因此人民招之就来，推之即去，役使他们就能够成事，禁戒他们就能够及时制止。因此尧的治理方法，不过是善于明确地发布施行与禁止的法令罢了。黄帝治理天下，人民不用招引就来，不用推动就去，不用役使就能够自成其事，不用禁戒就能够自行停止。因此黄帝的治理方法，就是定好律令而不改变，让人民习惯于依法行事。所谓仁义礼乐，都是从法里派生的。法就是先圣用来统一人民行动的。《周书》上说：“国家必有法；法不统一，那么国君就会不吉祥；人民不守法，也不吉祥；国家变更法度来管理人民，就吉祥。群臣不用礼仪道义来教育百姓，就不祥；大小百官与管理国事的人脱离法度治国，就不祥。”所以说：法令不可以恒定不变，但它是存亡治乱的根源，是圣明君主用来作为天下最高标准的。君主与群臣、居上位者与居下位者、地位尊贵之人与地位卑贱之人，都必须依法行事。所以说，要效法古时的法治。使社会上没有私下请托保举的人，也没有那种博学多识、能言善辩的人，没有奇装异服，没有不合法度的行为，所有的人都遵守法律为君主服务。</p>
<p>故明王之所恒者二：一曰明法而固守之，二曰禁民私而收使之<sup>[1]</sup>
 。此二者主之所恒也。夫法者，上之所以一民使下也；私者，下之所以侵法乱主也。故圣君置仪设法而固守之，然故谌杵习士闻识博学之人不可乱也<sup>[2]</sup>
 ，众强富贵私勇者不能侵也，信近亲爱者不能离也，珍怪奇物不能惑也，万物百事非在法之中者不能动也。故法者，天下之至道也，圣君之实用也。</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收：“牧”字之误。“民私而牧使之”即权贵之民盗用国法役使民众。</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谌杵：据孙诒让说，当作“堪材”，谓材力强胜能任事者。</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所以圣明君主必须始终坚持以下两条：一是明确法令并坚定执行，二是禁止权贵盗用国法役使民众。这两条是君主应当始终坚持的。法，是君主用来统一百姓行动役使下民的；私，是下民用来侵犯法度扰乱君主的。所以圣明君主设定法度并坚定执行，这样那些能干懂法而博学多识的人，就不能扰乱法度了；人多势强、富贵而有私勇的人们，就不能侵犯法度了；君主的亲信、近臣、亲属和宠爱的人们，就不能违背法度了；珍奇宝物就不能惑乱君主了；万事万物不在法度之中就不能施行。所以，法是天下的最高准则，是圣明君主的法宝。</p>
<p>今天下则不然，皆有善法而不能守也。然故谌杵习士闻识博学之士能以其智乱法惑上，众强富贵私勇者能以其威犯法侵陵，邻国诸侯能以其权置子立相，大臣能以其私附百姓<sup>[1]</sup>
 ，翦公财以禄私士<sup>[2]</sup>
 。凡如是而求法之行，国之治，不可得也。圣君则不然，卿相不得翦其私，群臣不得辟其所亲爱<sup>[3]</sup>
 。圣君亦明其法而固守之<sup>[4]</sup>
 ，群臣修通辐凑以事其主，百姓辑睦<sup>[5]</sup>
 ，听令道法以从其事。故曰：有生法<sup>[6]</sup>
 ，有守法，有法于法。夫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谓为大治。</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大臣：原作“天臣”，据文义改。</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翦：剪，裁取。</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辟：举，推荐。</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亦：原作“赤”，据文义改。</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5]辑睦：和睦。</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6]生法：创立制定法度。</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现在天下的情况就不是如此，都是有良好的法度却不能坚持。因此，那些能干懂法而博学多识的人就运用他们的智谋来扰乱法度，迷惑君主；人多势强、富贵而有私勇的人就运用他们的威势来破坏法度，侵害君主；邻国诸侯能够运用他们的权力干预废置太子，任用辅相；国内大臣能够施以私恩使百姓归附，并克扣国家财产豢养私党。在这种情况下，希求法度通行，国家得治，就不可能实现。圣明君主就不是这样，国家卿相不能够克扣公财豢养私党，群臣不能任用自己亲昵的人。圣明的君主明确法度并坚定地执行，这样，群臣协力同心，来侍奉君主；百姓也团结和睦，听令守法，做他们应做的事情。所以说：有创制法度的，有执行法度的，有遵照法度行事的。创制法度的是君主，执行法度的是大臣官吏，遵照法度行事的是人民。君臣、上下、贵贱都遵从法律，这就叫作大治。</p>
<p>故主有三术：夫爱人不私赏也，恶人不私罚也，置仪设法，以度量断者，上主也。爱人而私赏之，恶人而私罚之，倍大臣<sup>[1]</sup>
 ，离左右，专以其心断者，中主也。臣有所爱而为私赏之，有所恶而为私罚之，倍其公法，损其正心，专听其大臣者，危主也。故为人主者，不重爱人，不重恶人。重爱曰失德，重恶曰失威。威德皆失，则主危也。</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倍：通“背”。背离。下文“倍其公法”之“倍”同。</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所以君主有三种不同的做法：喜爱某人却不私自行赏，厌恶某人却不私自加罚，确立仪法制度，以法律断事的，是上等的君主。喜爱某人就私自行赏，厌恶某人就私自加罚，背离大臣与左右下属，专凭个人之心断事的，是中等的君主。大臣喜爱某人，就替他私自行赏，大臣憎恶某人就替他私自加罚，违背公法，丧失正心，一味听信大臣摆布，是危险的君主。所以做君主的，不可注重私爱于人，也不可注重私恶于人。注重私爱，叫作错用恩德；注重私恶，叫作错用刑威。刑威和恩德都用错，君主就危险了。</p>
<p>故明王之所操者六：生之，杀之，富之，贫之，贵之，贱之。此六柄者，主之所操也。主之所处者四：一曰文，二曰武，三曰威，四曰德。此四位者，主之所处也。藉人以其所操，命曰夺柄。藉人以其所处，命曰失位。夺柄失位，而求令之行，不可得也。法不平，令不全，是亦夺柄失位之道也。故有为枉法，有为毁令，此圣君之所以自禁也。故贵不能威，富不能禄<sup>[1]</sup>
 ，贱不能事，近不能亲，美不能淫也。植固而不动，奇邪乃恐，奇革而邪化，令往而民移。</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禄：施以财富，名词作动词用。这里指君主接受贿赂。</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因此英明君主所掌握的权柄有六项：使人活，使人死，使人富，使人贫，使人贵，使人贱。这六种权柄，是君主所要掌握的。君主所要占据的领域有四：一是文治，二是武事，三是刑威，四是施德。这四个领域，是君主所要占据住的。把君主自己掌握的权力交给别人，叫作“失权”，把君主自己占据的领域交给别人，叫作“失位”。君主失权失位，还希望法令能够推行，是办不到的。法度不公平，政令不完备，也是导致失权失位的原因。所以，有些歪曲法度，有些毁弃政令的事情，都是圣明君主自己禁止去做的。因此，权贵之臣不能威胁君主，富贵之人不能贿赂君主，贫贱之人不能讨好君主，近臣不能亲昵君主，美色不能迷惑君主。坚定地坚持法令不动摇，乖异邪僻的人就自然恐惧，乖异邪僻的人们都有了改变，法令一颁布下去，民众就跟着行动了。</p>
<p>故圣君失度量<sup>[1]</sup>
 ，置仪法，如天地之坚，如列星之固，如日月之明，如四时之信，然故令往而民从之。而失君则不然，法立而还废之，令出而后反之，枉法而从私，毁令而不全。是贵能威之，富能禄之，贱能事之，近能亲之，美能淫之也。此五者不禁于身，是以群臣百姓人挟其私而幸其主。彼幸而得之，则主日侵。彼幸而不得，则怨日产。夫日侵而产怨，此失君之所慎也<sup>[2]</sup>
 。</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失：当作“矢”，布陈。</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慎：读为“循”，遵循。</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所以，圣明君主陈布制度仪法，像天地那样的坚定，像列星那样的稳固，像日月那样的光明，像四时运行那样准确，这样，那么法令颁出人民就会听从。失国之君就不是这样，法度立下旋即就被废除，命令发出以后被收回，歪曲公法以迁就私意，毁坏政令而使之残缺不全。于是权贵就能威胁君主，富人就能贿赂君主，贱者就能讨好君主，近臣就能亲昵君主，美色也就能迷惑君主。这五方面，君主不能禁止自身，那么群臣百姓就人人怀着私意来讨好君主。他们讨好达到了目的，君主的权力就天天受到侵害。他们讨好达不到目的，就天天产生对君主的怨恨。君主的权力天天被侵害，对君主的怨恨也天天产生着，这就是失国之君所遵循的道路。</p>
<p>凡为主而不得用其法，不能其意<sup>[1]</sup>
 ，顾臣而行，离法而听贵臣，此所谓贵而威之也。富人用金玉事主而来焉<sup>[2]</sup>
 ，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富而禄之也。贱人以服约卑敬悲色告愬其主<sup>[3]</sup>
 ，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贱而事之也。近者以偪近亲爱有求其主<sup>[4]</sup>
 ，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近而亲之也。美者以巧言令色请其主，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美而淫之也。</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能：任。</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来：当作“求”。</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约：屈。服约即卑屈。愬：诉。</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偪：逼。音义皆同。</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凡是身为君主却不能施行法令，也不能任意施行自己的心意，而是看着贵臣行事，离开法度而听从贵臣摆布，这种状况，就称作贵臣能够威胁君主。富人用金珠宝玉侍奉君主而提出要求，君主由此背离法度而听从这些要求，这种状况，就称作富人能够贿赂君主。贱者以驯服卑贱而恭敬悲伤的神色来哀告君主，君主就背离法度听从了他们的哀告，这种状况，就称作贱者能够讨好君主。近臣利用其靠近君主的亲密关系恳求于君主，君主就背离法度听从了他们的恳求，这种状况，就称作近臣能够亲昵君主。美人用花言巧语和谄媚之态请托于君主，君主就背离法度听从了她的请托，这种状况，就称作美色能够迷惑君主。</p>
<p>治世则不然，不知亲疏、远近、贵贱、美恶，以度量断之。其杀戮人者不怨也，其赏赐人不德也。以法制行之，如天地之无私也。是以官无私论，士无私议，民无私说，皆虚其匈以听其上<sup>[1]</sup>
 。上以公正论，以法制断，故任天下而不重也。今乱君则不然，有私视也，故有不见也；有私听也，故有不闻也；有私虑也，故有不知也。夫私者，壅蔽失位之道也。上舍公法而听私说，故群臣百姓皆设私立方以教于国，群党比周以立其私，请谒任举以乱公法，人用其心以幸于上。上无度量以禁之，是以私说日益而公法日损，国之不治，从此产矣。</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匈：同“胸”。心胸。</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国家得治的情况就不是这样，君主不分亲疏、远近、贵贱和美丑，一切都用法度来判断。定罪杀人而受罚者心无怨恨，按功行赏而受赏者不会感恩戴德。依靠法制办事，就如同天地那样没有私心。所以官吏没有私人的政见，士人没有私人的议论，民间没有私人的主张，大家都虚心听从君主的政令。君主凭公正原则来考论政事，凭法制来裁断是非，所以担负治理天下的大任而不感到沉重。但现在的乱政之君就不是如此，乱君用私心来看事物，所以就有看不见的地方；用私心来听情况，所以就有听不见的地方；用私心来考虑问题，所以就有认识不到的地方。这私心正是乱君遭受蒙蔽、造成失位的原因。君主废弃公法而听信私说，那么群臣和百姓都将创立私说在国内宣扬，人们还将勾结党徒来建立私人势力，通过请托保举来扰乱国家公法，人人费尽心机以求得到君主宠幸。君主若没有法度来禁止这些现象，于是私说一天比一天增多，公法一天比一天削弱，国家的不安定，就从此产生了。</p>
<p>夫君臣者，天地之位也。民者，众物之象也。各立其所职以待君令，群臣百姓安得各用其心而立私乎?故遵主令而行之，虽有伤败，无罚；非主令而行之，虽有功利，罪死。然故下之事上也，如响之应声也；臣之事主也，如影之从形也。故上令而下应，主行而臣从，此治之道也。夫非主令而行，有功利，因赏之，是教妄举也；主令而行之，有伤败，而罚之，是使民虑利害而离法也。群臣百姓人虑利害，而以其私心举措<sup>[1]</sup>
 ，则法制毁而令不行矣。</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举措：行事。</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君与臣的关系，就好比天和地的位置。百姓，就好比万物的样子。百姓应该各自按其职分听候君主的命令，群臣百姓怎么可以各自用心谋取私利呢?所以，遵从执行君主的命令，即便有伤损失败，也不应处罚；不遵从执行君主的命令，即便有功业建立，也要处死罪。这样下位者侍奉上位者，就像回响响应声音一样；大臣侍奉君主，就像影子跟着形体一样。所以上面发令，下面就回应；君主行事，臣民就遵从，这是天下得治的办法。如果不按君主命令行事，取得了功利便进行赏赐，就是教导人妄自行事；按照君主命令行事，有伤损失败，就加以处罚，就是使人们考虑利害关系而背离法度。群臣百姓若是人人都考虑利害关系而按其私意行事，法制也就归于毁灭，命令也就不能推行了。</p>
<h3 class="title-center" id="A4d0b02d5-fc21-4014-8712-77124ef01f91">明法第四十六</h3>
<p>
<b>【题解】</b>
</p>
<p class="fs">本文论述了以法治国的意义。强调君主应当独揽权势，制定法令，修明法度，不然就会出现导致国家败亡的四种情形——“灭”“拥”“塞”“侵”。而举荐人才、衡量功绩也需依法而行，要“动无非法”以避免出现“所死者非罪，所起者非功”的事情。</p>
<p>所谓治国者，主道明也。所谓乱国者，臣术胜也。夫尊君卑臣，非计亲也，以埶胜也<sup>[1]</sup>
 。百官识<sup>[2]</sup>
 ，非惠也，刑罚必也。故君臣共道则乱，专授则失。夫国有四亡，令求不出谓之灭<sup>[3]</sup>
 ，出而道留谓之拥<sup>[4]</sup>
 ，下情求不上通谓之塞，下情上而道止谓之侵。故夫灭侵塞拥之所生，从法之不立也。是故先王之治国也，不淫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也。动无非法者，所以禁过而外私也<sup>[5]</sup>
 。</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埶：同“势”。权势。</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识：通“职”。职责。这里指尽职。</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求：通“逑”。聚积、积压。下句“下情求”之“求”义同。</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道留：中道被阻滞。</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5]外私：抛弃私心。</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所谓国家得到治理，就是国君明于为君之道，以公法治国。所谓国家混乱不治，就是群臣的私术过盛，以私事乱国。君尊臣卑，并非因为群臣亲爱君主，而是由于国君掌握的权力强大。百官须各尽其职，并非由于国君对臣子有恩惠，而是刑罚分明，不尽职就会遭受处罚。所以君道与臣道不分则国家混乱，大臣专权则君主失国。国家危亡有四种情况，命令积压而不能向下传达叫作“灭”，发出而中途被留止叫作“拥”，下情堆积不能上达叫作“塞”，下情上通而中途被留止叫作“侵”。所以灭、拥、塞、侵的发生，都是由于国家法度未能确立的缘故。所以先王治理国家，不在法度之外枉费心机，也不枉屈法度而在其内施行恩惠。行动没有不合乎法度的，所以能禁止臣民犯错而摒弃私心。</p>
<p>威不两错，政不二门。以法治国，则举错而已<sup>[1]</sup>
 。是故有法度之制者<sup>[2]</sup>
 ，不可巧以诈伪。有权衡之称者，不可欺以轻重。有寻丈之数者<sup>[3]</sup>
 ，不可差以长短。今主释法以誉进能，则臣离上而下比周矣。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矣。是故官之失其治也，是主以誉为赏，以毁为罚也。然则喜赏恶罚之人，离公道而行私术矣。比周以相为匿<sup>[4]</sup>
 ，是忘主死交，以进其誉。故交众者誉多，外内朋党，虽有大奸，其蔽主多矣。是以忠臣死于非罪，而邪臣起于非功。所死者非罪，所起者非功也，然则为人臣者，重私而轻公矣。十至私人之门，不一至于庭；百虑其家，不一图国。属数虽众，非以尊君也；百官虽具，非以任国也。此之谓国无人。国无人者，非朝臣之衰也，家与家务于相益，不务尊君也。大臣务相贵而不任国；小臣持禄养交，不以官为事，故官失其能。是故先王之治国也，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故能匿而不可蔽，败而不可饰也。誉者不能进，而诽者不能退也。然则君臣之间明别，明别则易治也。主虽不身下为，而守法为之可也。</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错：通“措”。设置，放置。</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制：裁断。</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寻：八尺为一寻。</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匿：掩盖。</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威势权力不可由君臣二者共有，政令不可由君臣二者发布。以法治国，就好像拿起放下那么容易。所以有法度来裁断，臣民就不得以伪诈取巧。有量轻重的权衡来称重，就无人敢以轻重来欺骗他人。有寻丈来度量长短，长短就不会有差错了。若国君舍弃法度而以人的声誉进贤用人，那么群臣就会远离国君而相互勾结。若是根据结党得誉而举用官员，那么臣民就会专务结交而不求对国家有用了。所以官吏治理不好，是因为君主根据虚誉行赏，根据毁谤处罚。这样喜好行赏而厌恶惩罚的人，就会背离公道而大行私术。他们朋比为奸相互掩盖作伪，拼命结交而忘弃君主，以增加他的声誉。所以结交广泛的人声誉也盛，内外朋比勾结，即使有大奸之人，多半也能蒙蔽住国君。于是忠臣死于非罪，而奸邪之人也并非因有功而受到任用。被处死的人不是因为有罪，被起用的人不是因为有功，那么为人臣的就会重私而轻公。十次奔走于私人的家门，也不到朝廷一次；多次考虑自家的得失，也不为国家考虑一次。百官之数虽已众多，但均不尊君而只顾其家；百官虽然很齐备，但专务私事而不治理国事。这就叫作国中无人。国中无人并不是说朝廷缺乏大臣，而是士大夫的私家之间互惠互助，而不致力于尊君。大臣之间务求互相吹捧抬举，而不肯承担国事；小臣拿着俸禄去结交，而不肯做好本职工作，所以官吏也就失去了他的功能。因此先王治理国家，依照法度选择人才，而不许自己举荐；用法度衡量功劳，而不许自己衡量。所以即使互相掩护也不能蒙蔽君主，罪行败露的人也无法掩饰。如此则虚誉者不可能进用，有功而遭受毁谤的人也不可能被黜退。由此，君臣之间分工明确，君臣的职责界限明确就容易治理了。君主不必亲身去做臣下的事，只需依照法度去做就可以了。</p>
<h3 class="title-center" id="A022402d9-1557-45ea-89ec-591e43d2cae6">正世第四十七</h3>
<p>
<b>【题解】</b>
</p>
<p class="fs">本文阐释君主当如何观于民风而调整政策。指出必先了解百姓疾苦，而后才能立法行政。在不同情况下，君主都必须有统治威权，从而根据时俗变化制定政策。最可贵者，文章明确提出了“不慕古，不留今”的通变思想。</p>
<p>古之欲正世调天下者，必先观国政，料事务，察民俗，本治乱之所生，知得失之所在，然后从事。故法可立而治可行。夫万民不和，国家不安，失非在上则过在下。今使人君行逆不修道，诛杀不以理，重赋敛，得民财，急使令，罢民力<sup>[1]</sup>
 。财竭则不能毋侵夺，力罢则不能毋堕倪<sup>[2]</sup>
 。民已侵夺堕倪，因以法随而诛之，则是诛罚重而乱愈起。夫民劳苦困不足，则简禁而轻罪，如此，则失在上。失在上而上不变，则万民无所托其命。今人主轻刑政，宽百姓，薄赋敛，缓使令，然民淫躁行私而不从制，饰智任诈，负力而争，则是过在下。过在下，人君不廉而变<sup>[3]</sup>
 ，则暴人不胜，邪乱不止。暴人不胜，邪乱不止，则君人者势伤而威日衰矣。</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罢：同“疲”。</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堕：读为“惰”。倪：傲慢。</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廉：察。</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古代想要匡扶乱世、调和天下的人，必定会先审察国政，清查国务，考察民俗，探究治乱产生的根源，明确得失之所在，然后才开始工作。因此法度得以建立，政令能够施行。民众不和谐，国家不安定，过失如果不在君主，就在下面。假使君主倒行逆施而不循正道，不依法理诛杀百姓，加重征收赋税，搜刮民财，劳役使令急迫，导致民力疲困。这样一来，民财枯竭就难免互相侵夺，民力疲困就不免怠惰轻慢。民众已经到了互相侵夺、怠惰轻慢的地步，再用刑法来惩戒，那样只会刑法越重而祸乱越起。民众陷于劳苦穷困，就会怠慢禁令轻视犯罪，像这种情况，就是过错在君主。过在君主而君主却不改正，民众就无法生存下去。假如君主本来就轻刑简政，宽待百姓，减轻赋税，缓于使令，而民众却放纵行私，不听从节制，偷奸耍诈，暴力相争，那么过失就在下面了。过在下面而君主不能明察纠正，那么强暴之人就无法控制，邪乱也不会停息。强暴之人得不到控制，邪乱不停息，那么统治民众的君主之权势就会受到伤害，其威望也会一天天衰减。</p>
<p>故为人君者，莫贵于胜。所谓胜者，法立令行之谓胜。法立令行，故群臣奉法守职，百官有常。法不繁匿<sup>[1]</sup>
 ，万民敦悫<sup>[2]</sup>
 ，反本而俭力。故赏必足以使，威必足以胜，然后下从。故古之所谓明君者，非一君也。其设赏有薄有厚，其立禁有轻有重，迹行不必同，非故相反也，皆随时而变，因俗而动。夫民躁而行僻，则赏不可以不厚，禁不可以不重。故圣人设厚赏，非侈也；立重禁，非戾也。赏薄则民不利，禁轻则邪人不畏。设人之所不利，欲以使，则民不尽力；立人之所不畏，欲以禁，则邪人不止。是故陈法出令而民不从。故赏不足劝，则士民不为用；刑罚不足畏，则暴人轻犯禁。民者，服于威杀然后从，见利然后用，被治然后正，得所安然后静者也。</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繁匿：据章炳麟说，意为变更。</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悫（què）：诚实。</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因此作为君主，最宝贵的莫过于胜。所谓胜，就是法度确立，政令通行，这就叫做“胜”。法度确立，政令通行，因而群臣守法尽职，百官办事也就有规则秩序。法度不轻易变更，民众就会敦厚朴实，安心农事而俭朴勤劳。所以行赏一定要足以激励人，立威一定要足以制服人，这样下面才会服从统治。古代的所谓明君，并非只有一人。他们设定赏赐的时候，有薄有厚，确立禁令的时候，也有轻有重，事迹行为都不尽相同，并非他们故意相反，而是他们都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变化，顺着民众的习俗而行动。如果民性躁动，行为险僻，那么行赏不可以不厚，立禁不可以不重。因此圣人设置重赏，并非奢侈；立下重禁，也并非残暴。赏赐太微薄则人们都不以为利，禁令太轻微则奸邪的人无所畏惧。设置人们不以为利的奖赏，却想要使唤人，人们自然不会尽力；立下人们并不畏惧的刑罚，却想禁止人作恶，奸邪之人自然不会停止作恶。因此公布了法令，民众也不会听从。所以，行赏不足以激励人，士民就不会为君主所用；刑罚不足以使人畏惧，坏人就会轻易地违犯禁令。民众总是畏惧威杀然后才服从，得到实利然后才听用，被统治然后才归于正道，安居乐业然后才平静无事。</p>
<p>夫盗贼不胜<sup>[1]</sup>
 ，邪乱不止。强劫弱，众暴寡，此天下之所忧，万民之所患也。忧患不除，则民不安其居。民不安其居，则民望绝于上矣。夫利莫大于治，害莫大于乱。夫五帝三王所以成功立名，显于后世者，以为天下致利除害也。事行不必同，所务一也。夫民贪行躁，而诛罚轻，罪过不发，则是长淫乱而便邪僻也。有爱人之心，而实合于伤民。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夫盗贼不胜则良民危，法禁不立则奸邪繁。故事莫急于当务，治莫贵于得齐<sup>[2]</sup>
 。制民急则民迫，民迫则窘，窘则民失其所葆<sup>[3]</sup>
 ；缓则纵，纵则淫，淫则行私，行私则离公，离公则难用。故治之所以不立者，齐不得也。齐不得则治难行。故治民之齐，不可不察也。圣人者，明于治乱之道，习于人事之终始者也。其治人民也，期于利民而止。故其位齐也<sup>[4]</sup>
 ，不慕古，不留今<sup>[5]</sup>
 ，与时变，与俗化。夫君人之道，莫贵于胜。胜故君道立，君道立，然后下从；下从，故教可立而化可成也。夫民不心服体从，则不可以礼义之文教也。君人者不可以不察也。</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盗贼不胜：犹言不胜盗贼。</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得齐：适中。这里指政策缓急适中。</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葆：保，依托。</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位齐：制定政策适如其分。</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5]留：滞留，拘泥。</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盗贼得不到镇压，邪乱就不会停止。强者欺负弱者，多数压迫少数，这是社会所忧虑、民众所担心的事情。这种忧患得不到消除，民众就不能安居。民众不能安居，那么他们对君主就绝望了。对国家而言，没有比安定更大的利益，没有比动乱更大的祸害。五帝三王之所以成功扬名，显耀于后世，就是因为他们能为天下兴利除害。他们的事迹做法不一定相同，但努力的目标是一致的。民众贪婪而行为险躁，而刑罚又太轻，罪过不被举报，就会助长淫乱而鼓励邪僻。这样做貌似有爱人之心，实际上却正好伤害了民众。这两方面是不能不了解的。盗贼不被镇压，良民就不安，法度禁令不能确立，奸邪就众多。所以做事没有比解决当前急务更紧急的，治国没有比轻重缓急安排适度更宝贵的。管制过于紧急，民众就会觉得紧迫，民众紧迫，就会出现困窘，民众困窘，生活就失去保障；管制过于宽缓，民众就会放纵，放纵则会产生淫僻，淫僻则会行私，行私则背公，背公就难以为用。因此国家之所以不能大治，是因为管理力度没有适中。如果管理力度不适中，管理就难以进行。所以统治天下如何做到政策适中，是不可不认真体察的。所谓圣人，就是懂得治乱规律、熟悉人事终始的人。他治理人民，只是期待对人民有利罢了。所以他设定的政策恰如其分，不盲从古人，也不拘泥于今人，而是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变化，随着习俗的更移而更移。因此治理民众的原则，没有比令人服从更重要的。令人服从，君道才能确立；君道确立，然后下面才会跟从；下面跟从，教化才能进行而又取得成效。如果民众不是在思想和行动上都服从，就不能用礼义来教化他们。这些统治者都不可不体察。</p>
<h3 class="title-center" id="A69a602de-1336-4b0e-9732-bb3a5800a7d8">治国第四十八</h3>
<p>
<b>【题解】</b>
</p>
<p class="fs">本文明确提出“粟者，王之本事”，体现重农思想。文章总结前代民富而国治的经验，详尽剖析农业为国家根本的道理，指出伤农必生大弊，从而证明利民利国，必自农业始。</p>
<p>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陵上犯禁<sup>[1]</sup>
 ，凌上犯禁则难治也。故治国常富，而乱国必贫。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陵：凌驾，侵犯。</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大凡治国之道，一定要先使百姓富裕起来。民众富裕就容易治理，民众穷困就难以治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民众富裕就安于乡里，不愿意离开家园，安土重迁就会尊敬长上而害怕犯罪，尊敬长上而害怕犯罪也就容易治理了。民众贫困就不安于乡居而轻视家园，不安于乡居而轻视家园，就敢于侵凌长上而违法乱纪了，侵凌长上而违法乱纪就难以治理了。所以太平国家往往是富裕的，混乱国家往往是贫穷的。所以善于处理国政的君主，一定要先使百姓富起来，然后再加以治理。</p>
<p>昔者，七十九代之君<sup>[1]</sup>
 ，法制不一，号令不同，然俱王天下者，何也?必国富而粟多也。夫富国多粟生于农，故先王贵之。凡为国之急者，必先禁末作文巧<sup>[2]</sup>
 。末作文巧禁则民无所游食，民无所游食则必农。民事农则田垦，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战胜者地广。是以先王知众民、强兵、广地、富国之必生于粟也，故禁末作，止奇巧，而利农事。</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七十九代：泛指前朝。</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末作：古代把生活必需的事物视为本，其他无用的事物则视为末。这里可指工商业。文巧：过度装饰和精巧的物品，一般为奢侈品。后文“奇巧”意近。</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从前，七十九代的君主，法制不一，号令不同，然而都能一统天下，这是为什么呢?一定是因为国富而粮多 。而国富粮多都来源于农业，所以历代圣王都重视农业。大凡治国的当务之急，一定要先禁止工商末业和奢侈品制作。工商末业和奢侈品制作得到禁止，那么民众就无法游居求食，民众无法游居求食，就必然从事农业生产。民众从事农业生产，土地就得到开垦；土地得到开垦，粮食就增多；粮食增多，国家就富裕；国家富裕，兵力就强盛；兵力强盛，战斗就可以取胜；战斗取胜，土地就可得到扩大。所以，先王知道增加人口、增强兵力、扩大土地、富裕国家，必须依赖粮食，所以他们禁止发展工商业，禁止生产奢侈品，以求有利于发展农业生产。</p>
<p>今为末作奇巧者，一日作而五日食。农夫终岁之作，不足以自食也。然则民舍本事而事末作。舍本事而事末作，则田荒而国贫矣。凡农者，月不足而岁有余者也，而上征暴急无时，则民倍贷以给上之征矣<sup>[1]</sup>
 。耕耨者有时<sup>[2]</sup>
 ，而泽不必足，则民倍贷以取庸矣<sup>[3]</sup>
 。秋籴以五，春粜以束<sup>[4]</sup>
 ，是又倍贷也。故以上之征而倍取于民者四，关市之租，府库之征，粟十一，厮舆之事<sup>[5]</sup>
 ，此四时亦当一倍贷矣。夫以一民养四主，故逃徙者刑而上不能止者，粟少而民无积也。</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倍贷：借一还二。</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耨（nòu）：用农具松土。</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取庸：雇佣人来工作。</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束：十。《仪礼·聘礼》：“束奠于几下。”郑玄注曰：“凡物十曰束。”</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5]厮舆：厮指砍柴，舆指驾车，这里泛指劳役。</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现在从事工商业、制作奢侈品的人，干一天可以吃五天。而农民终年劳作，却不足以维持自己的生活。这样，人们就会放弃农业而从事工商业。民众放弃农业而经营工商业，土地就会抛荒，国家就会贫穷。大凡从事农业的人，按月计算则收入不足，按年计算才会有余，而上面征税紧急，又不根据农时，农民只好靠借加倍的高利贷来满足国家税收。耕田种地都有季节性，而届时雨水不一定充足，农民又只好借加倍的高利贷来雇人浇地。秋天从农民手中买粮的价钱是“五”，春天卖粮给农民的价钱却是“十”，这又是一种加倍的高利贷。因此，如果把上面的征税算起来，成倍索取农民的款项就有四项，因为关市的租税、府库的征收、十分之一的征粮、各种劳役，这些一年四季加起来，又等于一项加倍的高利贷了。一个农民要养四个债主，所以即使对外逃者处以刑罚也无法制止农民外逃，这都是因为农民粮食少而没有积蓄啊。</p>
<p>常山之东<sup>[1]</sup>
 ，河、汝之间<sup>[2]</sup>
 ，蚤生而晚杀<sup>[3]</sup>
 ，五谷之所蕃孰也<sup>[4]</sup>
 。四种而五获，中年亩二石，一夫为粟二百石。今也仓廪虚而民无积，农夫以粥子者<sup>[5]</sup>
 ，上无术以均之也。故先王使农、士、商、工四民交能易作，终岁之利无道相过也。是以民作一而得均。民作一则田垦，奸巧不生。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奸巧不生则民治。富而治，此王之道也。不生粟之国亡，粟生而死者霸，粟生而不死者王。粟也者，民之所归也；粟也者，财之所归也；粟也者，地之所归也。粟多则天下之物尽至矣。故舜一徙成邑，贰徙成都，参徙成国。舜非严刑罚重禁令，而民归之矣。去者必害，从者必利也。</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常山：地名，在今河北中部正定一带。</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2]汝：水名。发源于河南伏牛山，东南流经安徽西北部入淮。</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3]蚤：通“早”。</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4]孰：同“熟”。成熟。</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5]粥：同“鬻”。卖。</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常山以东，黄河、汝水之间，作物生长得早而凋落得晚，是粮食生长成熟的好地方。一年四时都可以种植而五谷都可丰收，中等年成，每亩产两石粮食，一个劳力就可以生产粮食两百石。如今粮仓空虚而民众没有存粮，农民不得不卖儿卖女，原因在于君主没有想方设法均衡他们的收入。所以先圣总是让农、士、商、工轮换其工作，这样一年的收入，就无法互相超越。因此民众劳作一致而收入均等。民众同样劳作，田地就会得到开垦，奸巧之事就不会产生。田地开垦了粮食就多，粮食多了国家就富裕，奸巧之事没有了，人民就安定。富裕而又安定，这正是王者之道。不生产粮食的国家将会灭亡，生产粮食却消费光的仅能称霸，粮食生产充足又用不完的国家才能称王。粮食，能吸引人口；粮食，能招致财富；粮食，能开拓疆土。粮食多，天下的物产就都来了。因此舜第一次率民迁徙的时候，发展农耕而建成小邑，第二次迁徙的时候，就建成了大都，到第三次迁徙的时候，就建成了国家。舜并没有采用严厉的刑罚、严酷的禁令，但民众都归向他。这是因为离开他必定受害，跟着他必然得利。</p>
<p>先王者，善为民除害兴利，故天下之民归之。所谓兴利者，利农事也。所谓除害者，禁害农事也。农事胜则入粟多，入粟多则国富，国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虽变俗易习，欧众移民<sup>[1]</sup>
 ，至于杀之，而民不恶也。此务粟之功也。上不利农则粟少，粟少则人贫，人贫则轻家，轻家则易去，易去则上令不能必行，上令不能必行则禁不能必止，禁不能必止则战不必胜，守不必固矣。夫令不必行，禁不必止，战不必胜，守不必固，命之曰寄生之君。此由不利农、少粟之害也。粟者，王之本事也，人主之大务，有人之途，治国之道也。</p>
<p>
<b>【注释】</b>
</p>
<p class="fs" style="margin-left:4em;text-indent:-1.5em;">[1]欧：古同“驱”。驱赶。</p>
<p>
<b>【译文】</b>
</p>
<p class="kaiti">古代的圣王，往往善于为民除害兴利，所以天下百姓都归顺他。所谓兴利，就是有利于农业生产。所谓除害，就是防止妨碍农业生产。农业发展，粮食收入就多；粮食收入多，国家就富裕；国家富裕，民众就安居家乡爱惜家园；民众安居家乡爱惜家园，那么即使对之移风易俗，驱使调遣，甚至有所杀戮，民众也不会反感。这都是致力于粮食生产的功效。君主不发展农业生产，粮食就少；粮食少，民众就穷；民众贫穷，就轻视家园；轻视家园，就容易外流；轻易外流，君主的政令就不能得到坚决执行；君主的政令不能坚决执行，那么禁令也就不能坚决落实；禁令不能坚决落实，打仗就不能必胜，防守也不能稳固了。政令不能必行，禁令不能落实，战争不能必胜，防守不能稳固，这就叫寄生之君。这便是不致力于发展粮食生产而缺少粮食的危害。粮食生产，是君主的根本大事，是国君的重要任务，是拥有民众的途径，是治理国家的大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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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ml>
